西宁南北山的绿，是一针一针织出来的。
在西宁北山的尕布龙精神教育基地，一尊黑色的半身石像静静矗立。塑像上的老人身着中山装，面容平和。这就是尕布龙——一位把中山装穿了一辈子的副省级领导干部。
每年10月，曾给尕布龙开了十年车的司机杨杰，总会上山来看他。站在雕像前，杨杰总觉得那件中山装依旧是旧的，棉布柔软，领口袖口磨破了又缝补整齐。山风掠过，林间树叶沙沙作响。杨杰说，恍惚间，仿佛看见尕省长扛着锄头、头戴草帽，穿着那件旧中山装，从林间走来。
时代楷模，“牧民省长”尕布龙。资料图
简朴守初心
今年72岁的杨杰，是跟随尕布龙时间最长的司机。在他的印象里，尕布龙一年四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或黑色中山装，内搭白衬衫，胸前佩戴着一枚毛主席纪念章，下身棉裤，脚蹬胶鞋。
尕布龙的同村老乡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哈勒景乡永丰村原党支部书记尕巴回忆，2001年尕布龙要去趟北京，叫他去西宁帮忙收拾行李。“走进屋子，我心里一阵发酸。尕省长一共只有两套外衣，一双上世纪70年代的老式皮鞋，衬衣领子、袖口摞着补丁。”
曾有人劝尕布龙：“您身居省级领导岗位，该多备几件体面衣裳。”尕布龙总是淡然一笑：“比起草原上风吹日晒、逐草而居的牧民，我穿得够好，过得够幸福了。”
女儿召果力说：“父亲的衣服，几乎很少不带补丁。领子、袖口、膝盖磨破了，都是我帮他缝补。”他生前穿过的一件皮袍，大大小小打了八个补丁。
外孙女达什姐莉从8岁起就住在尕布龙家。她记得，外公常年就两三套衣裳，都是普通棉布，洗得发白，领边袖头磨烂了也舍不得扔，常常让母亲换领换袖，补一补继续穿。外公总告诉她：衣服干净整洁就行，不该花的钱，一分都不能乱花。
简朴二字，也藏在一日三餐里。几十年来，尕布龙家的餐桌上鲜有像样的菜肴，偶尔一盘炒鸡蛋，已是难得的加餐。每到冬天，他会腌上几大缸萝卜、白菜。早饭一碗酥油炒面、馍馍配熬茶足矣；午饭多是土豆、萝卜、粉条混着少量肉炖成的洋芋熬饭，就一个馒头；晚饭常常只是一碗面片。
身为省部级领导干部，尕布龙连茶叶都舍不得买，常年采摘山上的黑刺叶子泡水。别人问起，他只说：“这种茶可以养生。”
杨杰说，尕布龙的工资并不低，却常常手头拮据，时不时向他和秘书周转。发薪后第一时间归还。
钱，都用到哪儿了？
曾在尕布龙晚年照料他3年的保姆马凤兰说，不管外出办公还是上山种树，他都自带糌粑，从不下馆子。马凤兰不解，一位省级领导为何这般“抠门”，就随口问了一句：“老爷子，你这么节省，省下的钱打算做什么？”
“我的钱，自有用处。”尕布龙答道。马凤兰便不再多问。
公权存清正
在杨杰的记忆中，尕布龙下乡调研，从来不让基层接待。
22年省级干部生涯，数千次深入农村牧区，他从不提前打招呼，更不许当地安排接待。每到一处，他和秘书、司机同住一间普通客房，3张床便足够。吃饭力求简单，面片、老茯茶就是常态。为不给基层添负担，有时干脆开水泡馍馍将就。
1985年夏天的一个清晨，尕布龙去大通县桦林乡调研。临近午饭时间，他看见一名乡干部朝同伴使了个眼色，对方便转身去准备午饭。尕布龙察觉异样，开口询问。那名干部答道：“省长，我们准备了一只小羊，简单吃点。”他当即拒绝。乡上的人说：“省上领导来了，我们表个心意，宰一只羊不算什么。”尕布龙听罢严肃地说：“你们这样一个眼色，就要宰掉一只羊，一年要‘挤’掉多少只羊？”回去之后，他要求相关部门严肃整治这类问题。
几十年间，无论在哪里吃饭，他都坚持付清三人饭钱——他自己、司机和秘书。一次在村干部家就餐，对方执意不收饭钱：“你为我们老百姓做了这么多事，请你吃顿饭理所应当。”尕布龙没有当场争执，车子驶出村子，立刻让杨杰把20元饭钱送回去。他说：“这不是一顿饭的事。如果吃饭不付钱，风气就会慢慢变坏，风气坏了，是天大的事。”
尕布龙对自己严苛，对家人更是从严要求。
“凭自己本事做事，走后门托关系，不可能。”在女儿召果力的记忆里，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尕布龙没有亲生子女，身边一儿一女是养子、养女。老伴花毛1962年患病，1979年下肢完全瘫痪，所有治疗费用，全部由他个人承担。
1990年，尕布龙的大外孙东主仁青报考中专，仅差两分。向外公求助，得到的是拒绝。深知外公秉性的东主仁青选择复读，第二年考上青海医学院专科。毕业后，东主仁青被分配到海晏县甘子河乡一处沙场当修理工。省城多家大医院领导主动提出接纳他，都被尕布龙婉拒：“组织分配到哪里，就在哪里安心干。”
2006年，外孙女达什姐莉从青海大学毕业，尕布龙不顾旁人劝说，坚持让她回到哈勒景乡工作。“组织分配到哪里，就在哪里服务，都是为人民服务。”这是他常说的道理。
女儿召果力和女婿一辈子在牧区放牧，召果力户口至今仍在海晏县哈勒景乡永丰村；养子尼玛才仁，是青海大学的一名普通职工。
省下的每一分钱都给了百姓，手中权力从不为家人谋半点私利。这就是尕布龙的人生账本。
荒山植新绿
1993年，66岁的尕布龙从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岗位上退下来。辛劳半生，本可安享晚年，他却闲不住。
“我原本是放羊娃，是共产党把我培养成省级领导干部，我不能在家消磨时光、虚度余生。我要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青山。”他主动请缨，担任西宁南北山绿化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。
彼时的西宁南北山，荒山秃岭、植被稀疏，风沙肆虐。投身绿化之后，尕布龙几乎日日驻守山间，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头戴旧草帽、脚踩解放鞋。
护林员段国禄回忆，春季造林，尕布龙带着民工一起挥锄栽苗；冬季盯防火，夏季忙管护。天旱时，他查看林地浇水情况；下雨了，又去检查防洪设施。每天迎着晨曦上山，傍晚拖着疲惫回到指挥部的简陋小屋。每日早餐，常常就是干馍馍就茶水。
“老爷子种树和别人不一样，树苗发芽之后，他总是盯着叶子，有时还用手指丈量。我们开玩笑说，这哪里是种树，分明是养孩子。”曾担任尕布龙通讯员的朱洪杰说。
南北山分布着上百个单位的绿化责任区，尕布龙和指挥部同事逐一巡查、现场指导。一天往往要走几十公里山路，爬坡过坎，曲折难行。
十余载绿化时光，尕布龙累计3500余天驻守山林，带领造林团队栽下近3000万株苗木。昔日荒芜贫瘠的南北两山，慢慢褪去荒凉，覆上层层青绿。西宁南北山绿化工程，也成为青海生态文明建设的标杆工程。
清白留高原
尕布龙的侄子肖俄力说，告老还乡之后，尕布龙用政府发放的住房补助，在海晏草原建起一座四合院。一半自己居住，一半留给村里用作党员活动室，同时作为哈勒景3个行政村的合作医疗室。他还为哈勒景乡寄宿学校、村小学添置取暖设备，在村内道路两旁、房前屋后栽下许多树苗。亲属清理遗物时发现，除此以外，他没有留下任何积蓄。
2011年10月8日，86岁的尕布龙走完了一生。
他的寿衣，是肖俄力提前两年备好的，正是他常年穿的中山装。
杨杰每年都会上山祭拜尕布龙。如今，看见南北山绿树成荫、花草漫坡，总觉得他从未走远。山上，身着中山装的半身雕像静静矗立，一如从前，凝望着这片日渐葱茏的山野。杨杰站在雕像前，总觉得那个熟悉的身影，还会从林间走出来，扛着锄头，步履蹒跚，却不曾停下脚步。
常年身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这不是清贫，而是一名共产党人对信仰最朴素的坚守。尕布龙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、每一寸布，都化作对草原儿女深沉的爱。他走了，但身着中山装的身影，永远留在青海的青山绿水间，留在各族百姓心底。
“清廉表率尕布龙，为党工作几十年；百姓个个夸不停，他成了感动青海的尕老汉……”一曲青海花儿，在高原传唱，道出大家的心声。
歌声从西宁南北山林间飘出，从牧民帐篷里飘出。山风过处，满山青翠沙沙作响，像是他在应答，又像是他在殷殷叮嘱。
那两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静静收在时光里，干净素朴，清白明亮，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前行的路。
（来源：西海都市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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